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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私‧生活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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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爺法力無邊

那張「符」的原形是很粗糙的紙質,土黃色、纖維狀的觸感,上頭是乩童一邊發功、一邊用毛筆寫下來的象形文字。堂哥曾經很大膽推測,那潦草字跡,根本就是一個「龜」字,說這句話的時候,還順手找了一張報紙,拿著毛筆模擬起來,我們這群小孩聚精會神圍成一圈,彷彿參與一場破解神蹟的聚會,那浮印在報紙鉛字的表層墨漬,果真是一個「龜」字。 我看過母親燒「符水」的過程,她口中唸唸有詞,大約是把全家人的名字依照年齡輩份大小複頌一遍,將那張「符」放在平常吃飯用的白色瓷碗裡,劃上一根火柴,就在燃燒將盡的瞬間,沖入一杯熱開水,擱在桌上稍微沈澱之後,黑色灰燼會沈到碗底,表面於是浮著一層灰色粉末,感覺,很像發了霉的池塘水面。 除了用來喝的「符水」之外,還有紙質比較細薄、形狀比較狹長的「平安符」,螢光亮黃底色配上鮮紅圖騰與字跡,折成四折塞在學生制服口袋裡,好像隨身攜帶著平安的保證書進進出出一般。而聽說威力最強的,要屬紅色正方形的布質平安符,通常都要搭配一根紅繩子繫在脖子上,好似哪吒穿著紅肚兜一般的造型。 我後來才搞清楚,這些喝的、用的平安符,全來自「馬沙溝」老家的一座廟。聽說日軍空襲掃射的時候,全村就只有這一處供奉「三王爺」的小廟倖免於難,因此所有的村民就堅信「三王爺」真的是法力無邊。每次「馬沙溝」的阿公阿嬤搭「興南客運」進城時,除了拎著自家養的雞,就是帶著各色各樣的平安符。 阿嬤說,「三王爺」生前是學醫的,所以從他那裡求來的符,跟看醫生一樣有效。 那「三王爺」可不只住在馬沙溝的小村子裡,當時的台南市區就有一處香火鼎盛的廟宇,供奉的也是醫術高明的「三王爺」,只是這一位「三王爺」除了給平安符之外,還會附身在乩童身上,幫信徒把脈之後,馬上拿著毛筆寫藥單,廟裡就有一處自營的中藥鋪子,拿著「三王爺」開的藥單,只要穿過另一個門就可以抓藥了。 當時我自己推測,「三王爺」是古代人,當然不懂得西醫的把戲,所以給的藥方就不會是西藥粉末或是藥丸膠囊了。可是那一大帖中藥熬煮起來似乎不輕鬆,味道總是又苦又澀,那情境倒是跟歌仔戲裡的丫環幫小姐煎藥的畫面很類似,衝著這點戲劇聯想,也就不那麼計較藥湯喝起來是如何苦澀了。 市區這一處「三王爺」,幾乎成了我們的家庭醫師,舉凡小孩胸悶、感冒、咳嗽、流鼻水,大人胃痛、筋骨酸痛,通通要搭公車穿過大半個市區,找「三王爺」報到。每到了農曆正月十五,我們還得全家出動,到廟裡排隊參加一種很詭異的儀式。 所謂的詭異,也僅僅是我自己的想像而已,久而久之,還醞釀成一種反抗,想盡辦法在正月十五那天找藉口缺席。 那儀式的含意究竟是什麼,我至今仍舊想不懂。有沒有歷史上的典故?或僅僅是宗教上的象徵?甚至是一種信仰的排場呢? 當天清晨開始,廟埕就會集結為數眾多的善男信女,極虔誠地循著一長排人龍耐心等候。每個人手上拿著一炷香之外、還要握著一個跟自己性別相同的紙娃娃,緩慢移動路線盡頭,擺著幾條長板凳,信徒們必須像過橋一樣走完長板凳,然後有一個在背上插著各色三角令旗的乩童,就會拿著每個信徒手上的香與紙娃娃,前後蹦蹦跳跳唸唸有詞,最後在信徒的衣領蓋一個鮮紅的大印章才算儀式終了。 我總是在那個當下哀傷地以為自己像一頭等待合法宰殺的豬,讓人在身上烙印著「完稅」證明。 好幾次,我拗著不肯去參與這場「詭異」的儀式,母親就拿著我的學生制服去蓋章,同學們也總是看到印章就大聲嚷著:「你一定去過『三王爺』那兒!」 漸漸的,我開始懂得用「迷信」這兩個嚴厲的字眼來進行反抗,反抗在早晨喝三口「符水」,反抗在口袋裡將平安符與手帕衛生紙塞在一起,也反抗手拿紙娃娃過板凳橋,更反抗在衣領上蓋那個紅色的章。 大約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一位熟識的鄰居阿嬸,因為遭到大規模惡性倒會而吐血身亡。我們兩家的交情一向都不錯,那阿嬸的大兒子騎著摩托車來按門鈴時,黑暗天色裡,我站在門邊的柱子旁,聽見他邊落淚邊描述當時的狀況,那是我第一次感覺「死亡」如此貼近。 從那一晚之後,只要天色一暗,我就會想起那阿嬸吐血的模樣,我害怕獨自一人上樓開燈做功課,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拉扯我的頭髮,於是我開始莫名發燒、下痢、嘔吐,西醫全都診斷成腸胃炎,唯有那「三王爺」,一把脈就抬頭跟我母親說:「這囝仔驚著啦!」 這,可真是「嚇」倒我了,那種蟄伏於靈魂底層的情緒毛細孔,竟然讓「三王爺」給挑明識破了,即便前衛的西方醫術都直指「腸胃炎」,即便我自己都逞強的偽裝著一種生理上的病痛,那來自遠古卻附身於乩童軀殼裡的「三王爺」,怎會如此鐵口直斷呢? 後來,不曉得什麼原因,我們家真的沒再去找過「三王爺」看病、也不再參加正月初十五的儀式,我卻在日後愛上了各色各樣的平安符——京都的清水寺、日光的東照宮、萬華的龍山寺、或是台南府城的大天后宮,蒐集各色織繡的平安符,掛在背包的拉鍊上,奔走在每一個都市街道上,活像個宿命的偏執狂。 那個年頭嗤之以鼻的「迷信」,反倒在生命的另一個十年光景之後,成了一種懷舊的藉口,倘若生命真能如此虔誠篤信一種可能,那麼,迷信,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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