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米果【私‧生活意見】
關於部落格
非主流意識集散地
野球素人右外野
厚眠夢株式會社
  • 99798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台妹1926

那時拍照不若現在隨意,相機是奢侈品,拍照需要頂級技術,若非人生要事,根本不會上相館拍沙龍照。以前聽長輩說過一段往事,姑丈公從廈門行醫返台,被日警懷疑是諜報份子予以拘捕刑求,返家之後憔悴孱弱,體重不到四十公斤,姑婆隨即找來城內知名寫真館師傅到家裡拍照,用意只在搶拍最末一張家族合照,或做了張羅遺照的心理準備。 舊日寫真 時光逆流的河 可是,外婆留下來的寫真沙龍照還真不少,有時長衫旗袍,有時西式洋裝,忽而挽髮梳成髻,忽而俏麗短髮飛揚,照片中的主角早不在人世間了,無法得知拍照當初的用意心情,尤以十六歲這張照片最為神秘,為何獨留母子兩人,夫婿沒有入鏡?到底是周歲慶生?還是另有企圖?不得而知。 外婆懷抱的小男孩,是母親同母異父的大哥,我們喊他「日本阿舅」。他的生父究竟是另有妻室的開業醫師,還是正式婚配的東港富商,親族說法紛紜,沒有標準版本。只聽說日本阿舅十四、五歲前後躲在啤酒會社貨輪桶子裡,偷渡日本,兩度遭盟軍魚雷轟炸,抱著大木塊漂流入境,後來入了日本籍,改姓野村,在東京近郊置產娶妻生子,死後火化葬在異鄉,沒有歸返台灣故土。 照片是時光逆流的河,彼時的外婆僅是十六歲少女,穿著半袖台灣長衫抱著初生嬰兒獨自留下沙龍照,頓時從少女升格為少婦,神情拘謹,彷彿承載了六十歲的心思,連懷中的嬰兒也正襟危坐,像個小布偶。 外婆本姓「游」,出生於台灣桃園荒僻鄉間,排行長女,有十六個弟妹,八歲被賣到台北下奎府町一帶當養女,改名「李晚」,暱稱「阿寶」。養父母本無子嗣,僅領養一子,卻買了數女,養大之後再轉手賣予富裕人家為媳,收取鉅額聘禮,以此維生。據說,養母識字,看得懂佛書,對養女的調教挺有見地,外婆擅交際懂進退的手腕,拜養母教養之賜,倘若在桃園鄉間,是無論如何都學不來的。 外婆還在世的時候,我一度將她的名字誤植為「李滿」,從她台語發音的嘴型判讀,自以為就是這兩個字沒錯,還得意洋洋,用玉兔原子筆寫在小紙條上面,仔細折好,拿去塞在外婆口袋裡。 她不識字,肯定也沒寫過字,可是她懂象棋,玩四色牌,愛唱歌,偶爾也講野史傳奇,引經據典,架勢生動,不比說書人遜色。我聽過她用台語吟詩,韻腳迷人,又聽她哼小曲,曲韻恰似南管。 有記憶以來,外婆已是一頭白髮,嚴格說起來,也不是「白」,反倒是光澤純粹的「銀」,或像水分潤澤的蔥白。我看過她把髮髻鬆開,拿一根黑色扁平梳子細心梳理,再俐落挽上來,三兩下揪成髮髻,手勢極美,猶如名角身段,像藝術。 撲粉 修眉 吐菸 微醺白瓷淺碟 外婆也撲粉,但不是資生堂一樣的圓形粉盒,而是半透明蠟紙包裹的粉塊,先在鼻樑、額頭、兩頰、下巴各劃一道,再用雙手細心暈開,粉末攀在毛細孔縫隙中,指甲一彈就飽滿。 外婆也修眉,細細彎彎像垂柳,襯著光滑的額頭,好看極了。 她也抽菸,軟殼黃色長壽,拿菸的手指姿態典雅,吐菸的模樣像仙女,菸霧中,眼睛瞇成神祕微醺狀,嘴型像個白瓷淺碟子,很舒坦怡然的神韻,跟某些吸菸者的頹廢粗鄙形象,完全不同。 我沒見過外婆懶散邋遢的樣子,總堅持梳妝整齊才見人,我很愛偷看她梳頭撲粉的模樣,即便臉孔埋在漫畫裡頭,眼角卻留在書頁邊緣,窺視之餘,總是將漫畫緊緊貼著臉頰,靜默默地偷笑。那時不知「風情」兩字有何深邃的意涵,現下回想起來,也僅有「風情」兩字可比擬。 外婆笑聲爽朗,興致一來,也不遮掩嘴鼻,總是咧嘴仰頭大笑,或脾氣一來,髒話如行雲流水,豪邁得很。 她很早就跟著洋人喝汽水沙士,也常差使我到巷口雜貨店買保力達B,取透明玻璃杯,摻了米酒淺酌,有時也慫恿我啜一小口,那滋味還真不錯。 屬於外婆的記憶大抵跟老人脫離不了關係,照片裡的十六歲荳蔻少女身型何其陌生,倘若生在富裕人家,中學都未畢業,她卻眉頭深鎖,那時候的「台妹」約莫都是這種命格,早婚使然,來不及收拾青春就提前步入中年。 十六歲生子,幾年之後喪夫守寡,之後攜子女遠赴廈門九條巷改嫁入豪門,以為人生從此順遂,沒料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廈門港與夫訣別搭船逃難返台,不久再守寡,又一次改嫁。戰亂中的男人往往命薄,女人被迫堅強勇敢,如她一般經歷明治、大正、昭和、民國的台灣女子,青春正好與戰爭垂直交錯,外婆晚年篤信佛教,生活過得恬淡,鮮少提及少女時期心酸情事,我回想她個性中的豪爽浪漫時髦花稍,倘若生在現代,也是嗆辣女子,飲酒、玩樂、裝扮都是頂尖新潮,我看著1926年前後拍攝的老照片,覺得外婆的台妹樣貌,帶著世紀蒼涼,特有韻味。 她八歲從桃園鄉間賣到台北城內,下奎府町一帶,現今承德路附近,離大稻埕不遠,直到她十六歲成婚產子,八年之間,套句時髦說詞,大抵都在新嫁娘養成習藝階段,養母家內無血緣關係的姊妹淘眾多,相偕買胭脂看戲的機會想必不少,那時大稻埕一帶多得是藝閣酒家戲臺,我猜想外婆後來懂得戲曲詩詞,必定是十六歲之前玩樂的本事。 16歲下奎府町 台妹1926 我將十六歲的外婆從老舊相本細心取下,拿到陽光燦爛處,用數位相機翻拍下來,再透過讀卡機送進電腦硬碟保存,黑白寫真化為影像圖檔,彷彿把十六歲的外婆帶進高科技的洞窖裡風乾,時空磁場錯置,外婆的少女樣貌屢屢從電腦硬碟探出頭來,在網路一片台妹討論聲浪中,兀自優雅踱步。
之後我又把外婆的大姊二姊寫真沙龍照也找來,同樣的養女命格,同樣被金錢交易到夫家,那大姊與外婆並無血緣關係,長相卻神似,眉毛、眼色、下巴、鼻樑,幾乎是同一個模子捏出來的美人胚,約莫也是十五、六歲前後,嫁到廈門,不久卻病死,夫家再來養母家要人,這次輪到二姊嫁去當續弦,那兩張寫真沙龍照,梳頭打扮,脂粉自然,或配戴珍珠耳環,或穿著月牙白台灣衫,或著錦緞亮面旗袍,想她們未出嫁之時,姊妹相偕買胭脂看戲,也都只是十幾歲時髦少女,那時倘若有台妹說法,肯定貼切合身。 這幾年,朋友屢屢問我對台妹的觀感,台妹定義南轅北轍,低俗豔麗率真豪邁各有擁護派別,拿「檳榔西施」來搪塞似乎太過輕率,閃爍回應又顯得偽善,我心底其實自有想法,拿來說服別人卻有些難度,這年頭發表言論的管道太活絡了,誰要嗆聲誰要爭辯,怎麼也擋不了。 我大概只能跟極少數朋友分享我的台妹論點,或拿出1926前後的台妹風貌逆流探索,早就投胎轉世的外婆倘若知曉,不知道什麼感覺。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