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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道別‧中田英壽

我喜歡球賽開踢前,兩國戰將與全場環繞的敵我雙方各自高唱國歌的畫面,我去過東京巨蛋替中華隊吶喊加油,知道唱國歌的力量,即便我們唱的,根本不是國歌,卻無損於情感的凝聚,尤其在這個島嶼,唱國歌的理由逐漸變得薄弱。 許多驕傲與幸福感在一首國歌的時間計量中,變成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光影,就算很多國家的球迷,對他們的處境不是那麼滿意,可是一場球賽,一起合唱國歌的瞬間,就足以抵銷窩囊過活的所有沮喪。 我也喜歡球賽當中,純粹的運動員氣度,扶持倒地的隊友或敵方,比賽之後互換球衣,互相拍對方的肩膀,就算贏球的狂喜,輸球的落淚,都那麼讓人動容。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敗戰之後陸續湧來的道別,雖然很清楚運動員的黃金壽命往往比一般人的事業生涯來得短暫,雖然知道自己不免在勝敗之間率性撻伐的力道實在寡情,四年一輪的世足賽是高速汰換的時間滾輪,三屆出賽算元老,年過30算老將,四年前的英雄可以淪為今年的落水狗,賽前被吹捧的巨星可能在賽後成為球迷吐口水的蠢蛋,可你也要說人生不就是這樣,但世態炎涼的力道也未免來得太濃太稠太猛,簡直哆嗦到骨底。 選在同一天,或跨越東西時區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貝克漢卸下英格蘭隊長臂章,中田英壽選擇跟職業生涯告別;貝克漢表明若有機會,仍願意為國家隊效力,而中田英壽則是斷然引退,留下隊友愕然與全國譁然,連日本內閣都表示惋惜,雖然很多人都覺得以29歲引退的年齡確實太早,不過也都坦承,確實是中田英壽的作風,絲毫沒有矯飾與商量的餘地。
1998年,貝克漢髮絲飄逸,年輕氣盛,吃了一張紅牌驅逐出場,英格蘭靠十員苦撐到終場敗陣,英國媒體以「十頭雄獅與一隻蠢驢」來揶揄貝帥;2002年貝克漢臥薪嘗膽,頂著公雞髮型風靡日韓世足賽,如衛星定位導航般精準的自由球射門弧度,從蠢驢的地位翻身;2006年的貝克漢比起魯尼,光芒略遜一籌,加上被媒體妖魔化的貝嫂不斷攪局,大有風采不再的滄桑感,可是我喜歡2006年份的貝克漢勝過那位冒氣小籠包魯尼,英格蘭的每個進球,直接間接都有貝克漢的功勞,就算他進球之後嘔吐脫水提前下場,或最末一役受傷忍痛退陣,見他掩面流淚與賽後安慰隊友的氣度,我真的很願意相信,長得帥真得不是貝克漢應該被注意的重點,他是個努力的足球選手,只是剛好長得很帥而已。 那麼,我對中田英壽更加愧疚了,我曾經給他出了一道「難題」,拿他跟鈴木一朗在WBC的表現互相評比,可是反覆讀他在官方網站發表的引退宣言之後,我覺得自己錯怪了這位孤獨英雄。 原來在日本媒體抱怨中田英壽不善發言交際當時,這位長得像柴犬或類似蜥蜴的足球明星,就已經悄悄在心底埋下賽後引退的念頭了。 我猜想這篇引退宣言不是中田英壽親自執筆,因為文字太精準,佈局太流暢,情感太動人了,幾乎有畫面、有配樂、有燈光、有對白,如果可以選擇,找「情書」的導演「岩井俊二」來操刀,肯定更棒。 無論是什麼人執筆都無所謂,我相信所有的感觸,都應該來自中田英壽本人,對一個從八歲開始踢足球,20年足球生涯的人來說,這些感觸,都是不容易說出口的苦澀甘醇,如果不曾親身經歷過掌聲與詆毀重度洗禮的人,不會有這般細膩的宣言。 中田英壽說,足球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運動項目,有眾多球迷,也有眾多記者與評論,選手往往受到高度期待與矚目,也背負著非贏不可的重責大任,所以被讚賞誇獎的時候,往往產生「自己什麼都很厲害,什麼都做得到」的錯覺;被嚴厲苛責批判的時候,也會全般否定自我存在的價值。當他成為職業足球員以來,每當有人問他「喜歡足球嗎?」他都沒辦法乾脆率直地回答「喜歡啊!」當他披上國家代表隊戰袍,背負著責任,希望給予球迷感動的同時,他覺得他已經失去當年那位出身山梨縣的八歲小男孩對於足球最純粹的感情了。
中田-泣
6月22日,日本代表隊輸給巴西那天,中田英壽沮喪跌坐場內的身影,甚至仰躺成大字形,幾乎成為媒體賣力擷取的精彩鏡頭,可是他說,在那個瞬間,他其實更加確認他對足球無法停止的愛戀,從內心深處湧現的濃情,連他自己都嚇一跳,於是他從草皮上站起來,向看台的支持者揮手時,又一次無法遏止地感動莫名。 就在那一刻,中田英壽更加篤定自己想要從職業足壇引退的信念。 我將中田英壽這篇題名為「人生とは旅であり 旅とは人生である」的引退宣言列印下來,反覆閱讀,加註標記,關於英雄背後的孤獨感,與身為球迷的主觀霸道,再一次感覺愧疚。 我曾經在日本球評「武田修宏」的部落格文章裡面讀到,當武田前往歐洲貼身採訪中田英壽時,發現中田在球隊的置物櫃裡,擺滿日本製的洗髮精,他甚至堅持回日本剪髮,或乾脆花錢把日本設計師找到歐洲幫他設計髮型,而早在他前往歐洲加入職業足球俱樂部之前,就不斷自修語言,他甚至可以用義大利文接受採訪。 一向給人孤傲印象的中田英壽,直到他引退宣言說出他這幾年來征戰的心路歷程,許多人也才知道,這位孤傲英雄,原來真是孤獨到底。 中田英壽說,關於他20年的足球旅程已經劃上句點,如果球迷可以體會他的心情,就請用同樣的心情繼續支持日本足球後起之秀,而他要把這些年來得到的掌聲與驕傲,做為他人生下一段旅程的力量。 中田英壽再也不會在職業足球場上出現了,他說他已經從職業足球的旅程畢業了,他要出發前去另一趟旅程,探索全新的自己,他會在旅途行經的路邊小徑或草坪綠地,一邊與人聊天談心,然後一邊踢足球,像當年那位八歲的山梨縣小孩一樣。 就像貝克漢在辭去英格蘭國家隊長的記者會,以「Thank you very much」做結尾一樣,中田英壽在官方網站也以簡單的一句「ありがとう」畫下句號,我彷彿在日落大道這一頭,看著他拭去汗水,轉身道別,堅持他自己獨特的美學,將球場上的英姿,停格在最耀眼的頂點。 長い間、お疲れさまでした!辛苦了,29歲現役引退的中田英壽!! 圖片來源:FIFA / 路透社 延伸閱讀: 足球經--競爭、雄性暴力與母性 by 阿潑 22個和尚找水喝 by Tur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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