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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中華體育館

有一回,跟著唸大學的姊姊看一場籃球轉播,她很堅定地告訴我,「葉正」最棒。只要「葉正」一出手得分,她就會拿著沙發上的抱枕當成啦啦隊彩球,又叫又跳像個瘋子,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打定主意,也要在甲組籃球隊裡,找一個偶像球員來崇拜。 當時甲組球賽以自由杯的規模最大,男子球隊有六福村、飛駝、裕隆、榮工、金龍與台銀,女子球隊則是國泰、亞東、華航、台電與台元隊最有實力。球員當中不乏兄弟姊妹檔,洪濬哲跟洪濬正這對兄弟效力飛駝隊,許東嘉、許東慶、許寶月三兄妹分別隸屬六福村、裕隆和亞東,六福村的程官寶與飛駝的程嘉寶兩兄弟球技好、風度佳,而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長人,要屬飛駝隊的徐經鉞最有名。 那個年代的籃球員,穿的是很合身的球衣球褲,一律搭配及膝的長筒襪,女選手大都剪短髮或是綁兩條辮子,男選手則是中規中矩的平頭或西裝頭,沒人染髮,也沒啥花稍的裝扮,純樸得不得了。 印象中,國泰女子籃球隊的紀律超好,隊中的老將力英美、徐雪珠和葉碧蓮,不管罰球、上場、下場、犯規,都會跟裁判深深一鞠躬,年輕的馬莉娜有一雙薄薄的雙眼皮,打起球來刁鑽無比,而陣中的王玲算是女子中鋒的巨無霸,動作有點笨拙,但是籃框下撈球的本事很嚇人。 「中華台北」的模式還沒有出現之前,許多運動項目就被摒除在國際比賽之外,除了自己打自己的自由杯之外,只能偶而看看美國的「哈林籃球隊」來耍寶。當威廉瓊斯博士將倫敦打造的獎杯交給籃協理事長余紀忠時,於焉開展了一場國際籃球的嘉年華會,對於許多出生年次在四、五字頭的人來說,那是一段相當了不起的青春汗水記憶。 第一屆,台灣派出甲組男女前三名的球隊參賽,飛駝、裕隆、榮工、國泰、華航與亞東。中華體育館幾乎場場爆滿,選手的嘶吼和球迷的吶喊聲,透過收音機與電視轉播,那股聲浪似乎穿透台北盆地,即便遠在南部城鎮,也彷彿坐在中華體育館現場觀戰一般。 第四屆開始,台灣派出中華藍白兩隊明星隊與賽,而中韓大戰似乎也成了最受矚目的賽事。韓國隊在場上簡直是演技精湛,個個練就翻跟斗的小可憐角色,每每讓全場的觀眾噓聲四起。然而,韓國陣營中的李忠熙與朴贊淑,還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中華隊碰上這兩個狠角色,就會激起全場愛國心,彷彿上場的不是籃球比賽,而是兩國之間的民族大戰。 瓊斯杯熱戰那幾年,我恰好就讀南部很有歷史的長老教學校,高中部擁有輝煌戰績的足球與橄欖球隊,桌球有小霸王吳文嘉,棒球則由郭泰源領軍,不過在我心中還是感覺遺憾,學校怎麼沒有個像樣的籃球隊咧? 升學壓力夾雜著瓊斯杯的戰況,我通常都在滿桌參考書與教科書的空隙中,藏著一部收音機,鎖定中廣「馮小龍」的現場立即轉播,中華體育館現場的觀眾吶喊聲,近在耳邊,我幻想著選手們轉身投籃、跳投、蓋火鍋、搶籃板的畫面,即便在島嶼南方的一盞桌燈下,我也可以跟遠在台北的中華體育館觀眾一樣,毫無秒差地擷取戰況。 考上高中的那一年暑假,我盡興地過了一個美麗的瓊斯杯假期,不用躲躲藏藏在房間裡偷聽收音機轉播,而是大方佔據電視機,同步接收視覺與聽覺的球場震撼。 上了高中之後,我在班上找到兩位瓊斯杯同好,三個人即便穿著白衣黑裙,頂著府城最頂尖女校學生的光環,一旦談起籃球國手的潑辣勁,絲毫沒有名校的書卷氣質,更甭提高中女生的衿持了。 當時,電視籃球轉播的第一把交椅,要屬台視記者「傅達仁」。他總是將自己百分之百的融入戰況,兩方球員的纏鬥加上滿場球迷的尖叫頓腳固然精彩,如果沒有「傅達仁」的旁白就稱不上火辣辣的過癮。通常在中場休息的時段,「傅達仁」會分析兩隊的戰術運用,鏡頭拉近他的手掌,一個球場模型板子,幾顆像圍棋一般的圓形磁鐵,「傅達仁」就好像是教練肚子裡的蛔蟲一般,不管是飛駝隊的「張克佑」,還是六福村的「劉俊卿」,他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而最讓鏡頭前的觀眾嘖嘖稱奇的,就是他手上一顆尺寸驚人的大戒指,在螢幕前晶亮的晃來晃去,有時候還會折射著刺眼的光芒。這件小插曲在我們三個高中女生後援隊的心中,可是默契十足的記憶呢! 三個人當中,有一個同學最崇拜許東嘉,另一個則愛死曾增球,我倒是搖擺不定,陳日興、昝家驤、許榮春、許弘屏、蔡世垂,只要誰的身手好,我就隨時抽換偶像排行榜,一直到球場上的「拼命三郎」鍾枝萌嶄露頭角,我就再也沒換過偶像了。 鍾枝萌在球場上算是個火爆的前鋒,轉播畫面中的他,經常一頭汗水,臉部表情佈滿殺氣騰騰的英雄線條,即便罰球的大特寫鏡頭裡,也是不苟言笑。他擁有利刃一般的進攻力道,防守的破壞力十足,當時最讓我敬佩不已的,要算是鍾枝萌在面對韓國隊扭扭捏捏的小動作時,強悍架起拐子的模樣,簡直是風靡全場的民族英雄。 那些日子裡,晚上找溫習功課的空檔看自由杯甲組籃球轉播,隔天利用下課時間交換心得與情報,有時候晚飯吃到一半,也要打電話互相傳遞戰況,到了暑假則浸泡在瓊斯杯的狂熱中,每次看完冠亞軍賽,就會覺得若有所失,再過一年才盼得到下一屆瓊斯杯,而一年過後,離大學聯考的距離就更近了。 三個高中女生約好一起考上台北的大學,一起到中華體育館幫中華隊加油。那樣的年輕誓約,閃爍著鮮亮的橙色,卻在放榜過後,瞬間瓦解。 喜愛許東嘉的那個同學考上高雄師範學院,愛死曾增球的那個人進了補習班準備隔年捲土重來,而如願考上台北學校的我,卻只能隔著北淡線火車與中華體育館的鍾枝萌遙遙相望,一場球賽也沒看過。 大學畢業典禮結束那天,我到中華體育館幫一位參加「ICRT青春之星」歌唱比賽的朋友加油,坐在圓弧形的看台座位上,我想起當年在南部是如何想要身歷其境參與瓊斯杯的現場戰況,如何想要近距離看看鍾枝萌痛宰韓國隊的風采,甚至如何羨慕那些拿著拖把的現場工作人員,當球場上的球員摔成一團時,可以快速上場擦乾他們留在地上的汗水。 不久之後,中華體育館因為鴻源百貨的員工大會所引爆的一只沖天炮而付之一炬,在那個「即時新聞」不怎麼流行的年代,許多人都來不及瞧見那建築結構被燒毀的最後模樣,那一處曾經匯聚著籃球人口的掌聲與淚水的聖堂,就這般倉促下台走入歷史。瓊斯杯與自由杯的熱情在哀悼聲中逐漸冷卻,漸漸鎖進記憶裡,那一塊伴隨著許多老靈魂吶喊加油的圓形場地,就這麼沈寂在不斷竄出新地標的台北街道上,成了一處憑弔青春的過往圖騰。 仔細回想,不只是瓊斯杯、不只是鍾枝萌,那裡還曾經有過鄧麗君的「十億個掌聲演唱會」,雲門舞集二度公演的舞碼「薪傳」、羅大佑的「現象七十二變」演唱會,那位因為嗑藥而身亡的「Bee Gees」樂團小么弟「安迪吉布」來過這裡,Paul Young也在同樣的場地唱過《Everytime You Go Away》,滾石唱片持續很多年的跨年晚會,曾經把齊聲倒數的分貝喊得響徹天際,那些鮮活的青春記憶,在中華體育館傾圮之後,斑駁的速度成了生命中不敢輕易喊出口的喟嘆。 後來,聽說了鄭志龍與錢薇娟的竄紅,也聽說了職籃的興起又沒落,昔日清秀的台元女將陳莉蓮嫁給了裕隆小開嚴凱泰,洪濬哲當了市議員之後還冒出一個明星兒子洪其德,江憲治教練與洪玲瑤已花白了頭髮還帶著子弟兵繼續征戰,而記得瓊斯杯賽程中,日本的巨無霸「岡山恭崇」與巴西隊漂亮寶貝「豪登西亞」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 選舉過後的某一個夜晚,切換頻道的空檔看了五分鐘體育台轉播的總統杯籃球賽,鏡頭掃到「中廣戰神」那位穿西裝打領帶的教練時,我突然激動莫名,那不就是昔日那位目光炯炯有神的鍾枝萌嘛! 那一段點綴著瓊斯杯賽程的年少歲月突然鮮明歷歷,當時,全台灣有多少人期待著每年暑假的籃球假期,有如候鳥一般群集中華體育館,一年等過一年,一年熱鬧過一年,直到這些候鳥的棲息地被一把火燒成焦土之後,束手無策地過了這麼久,我們居然只能靠共同的回憶互相舔乾眼角不捨的淚水。 一切都改變了,看球的心情、打球的選手、還有那種嘶吼的熱情,可是鍾枝萌眉宇之間的鬥志還是那般銳利,這樣的執著,至少給了我些許勇氣,在中華體育館與瓊斯杯已然遠離的日子裡,繼續溫存青春記憶的勇氣。 圖片:禁區長人陣旱地拔蔥的曾增球(翻拍自瓊斯杯中華隊點將錄) 原文集結於2002年出版的《五年級青春紀念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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