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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孫太」的秘密

最早在潮州街,起碼是三十年屋齡的老舊公寓五樓,樓下鐵門鏽蝕,樓上木門斑駁,出面交涉談條件的是房東太太,雖是酷暑盛夏,仍堅持穿著短袖旗袍,手裡捏著白色手帕,邊說話邊拿手帕搧風,鼻頭還頻頻冒汗。 房子租下來了,後來喊房東太太「蔣媽媽」,她說家裡的孫子都比我年紀大,可也不好意思喊她「蔣奶奶」,瞧她每次來收租都把髮髻梳得光滑紮實,眉毛勾得精緻刻意,臉頰又細心撲粉,活脫脫是白先勇小說裡走出來的將軍夫人。 那老舊公寓的浴缸貼著懷舊馬賽克細圓小磁磚,廚房有兩面大窗,流理台跟地板一樣的磨石子花色,灰白混搭,好像隔夜發餿的綠豆薏仁湯。廚房沒有抽油煙機,只在大窗一角嵌著方形抽風機,抽風機風扇彷彿囤積了三十年份的炒菜煎魚油漬,我幾次抬頭看著抽風機,心想這公寓哪天要是發生火災,肯定是三十年份的油漬被盛夏炙陽惹火了。 我經常在廚房煎蛋,或冰箱剩餘青菜隨意取來當配料,抓一把麵條成就一頓晚餐。等待鍋熱的空檔,拿著鍋杓,趴在窗口,偷聽鄰居陽台傳來夫妻吵架聲,或母親苛責怒罵小孩的淒厲嘮叨,然後覺得這個城市為何活得如此無能為力。幾次也看見蔣媽媽撐著花陽傘路過,想像她手裡捏著手帕,鼻頭還冒汗的模樣。 冬天見過蔣媽媽穿大紅花夾襖的模樣,有一回舊公寓壁紙脫落如罹患皮膚癌的莽蛇,她抱著厚重壁紙樣本來敲門,從頭到尾都堅持她喜愛的大紅花樣式,說那樣才大方,才漂亮。 潮州街住了幾年,遷居到連雲街一棟公寓頂樓加蓋違章鐵皮屋,房租便宜一些,房東太太就住在樓下,身型矮肥,頭髮燙成爆炸雞窩狀,不給安裝冷氣,不准煮食,夏夜燠熱暑氣像蒸籠,那段時間,我總在公司逗留到夜深,才拎著刨冰涼水回家。 也沒問過房東太太姓什麼,怎麼稱呼,每月繳房租就下樓按門鈴,隔著公寓鐵門把錢遞進去,依稀看見屋內有兩個小孩,一個咿咿啊啊不怎麼會說話,另一個還抱在手裡。 某個假日,房東太太跑來敲門,她拎著過時的皮包,急著出門的樣子,央求我幫忙看顧小孩,一個鐘頭就好。 那時不懂得找理由拒絕,穿短褲脫鞋就下樓,房東太太臨走之前還吩咐我幫忙接電話,電話機旁邊有個本子,「只要記下對方姓名跟金額就好了!」 往後這種假日臨時工的機會不少,房東太太給錢分紅,金額不多,兩、三百塊而已,小孩不難處理,一個老是在地上爬來爬去,一個老是睡覺,打電話來的人很多,我後來自然知道,他們是來簽六合彩的。 身型矮肥、雞窩狀捲髮的房東太太,原來是六合彩組頭,人不可貌相啊!我那幾個短暫工時賺取的分紅,不曉得算不算分贓。 過不了多久,又搬家了,受不了頂樓加蓋違建鐵皮屋的悶熱,決定遠離市中心,這次去了劍潭,可以遠眺圓山飯店琉璃屋簷的地方,分租電梯公寓一間小房,房東太太是個強悍的女人,在南部投資休閒樂園,說話犀利精準,每次來收房租,總是穿著窄裙套裝,高跟鞋尖如刺刀,肉色絲襪經常從膝蓋一直裂到腳踝,像鬆弛破掉的蚊帳。 房東太太的弟弟倒是蒼白虛弱,住在公寓坪數最大的套房,總是鎖在房內,幾乎不出來客廳看電視或開冰箱找食物。姊姊像烈日,弟弟像烏雲,對比鮮明。 知道房東太太有小孩,但沒聽她提過另一半,有時候見她從南部回來,意氣風發訴說休閒樂園籌備進度,從哪裡找來討喜的猴子,哪裡又運來可愛的企鵝,開幕前夕還在電視強打宣傳廣告,聲勢頗驚人。 約莫過了三、四個月,應該是中秋節前後,某個深夜,房東太太居然悄悄北上,獨自一人坐在客廳沙發,先是低聲啜泣,後來放聲大哭,我在房內聽得一清二楚,卻沒勇氣開門前去安慰她,年輕的時候,勸人的詞彙一向貧乏,不知如何幫人止淚。 那個深夜之後,房租都是裝在信封內,塞進那個自閉安靜的少爺門縫底,直到我遷居盆地另一頭,都沒見過房東太太出現,關於她獨坐客廳沙發哭泣的答案,在好幾個月之後的報紙角落,簡短模糊提及休閒樂園資金缺口的報導,似乎給了某種程度的提示。捷運通車之後,幾次我從疾駛列車窗口遠眺那棟赭色建築,如何回憶,都想不起房東太太的長相了。 歲月經過,世故使然,或許我更懂得察言觀色、應對進退,或成為一個巧言令色的傢伙,倘若繼續在台北巷弄間租屋度日,我可能有機會知道更多「孫太」的秘密,知道她們曾有的花樣年華或月樣人生,即便我們的關係,只是房東與房客。 圖像來源:王家衛電影,花樣年華,非「孫太」也,乃「蘇麗珍」! **此文原刊載於「皇冠雜誌」,平鑫濤先生與皇冠編輯團隊,一直給台灣華文創作者機會,就寫作可能與閱讀趣味故事性,提供寬廣舞台,如我這般愛寫故事、愛讀故事的傢伙,內心真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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