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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私‧生活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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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黑白寫真之謎

嚴格說起來,母親像隔絕於資訊城池的孤島,沒有手機,沒有記事本,沒有通訊錄,她在心裡默記父親工廠的電話號碼,有什麼要緊事情,打電話到工廠找大姊,再由大姊發落,誰該打電話回家,或者,誰該負責把母親想要知道的答案找出來。 多年以來,我們在台南府城的家,輾轉圍繞「東門城」四周遷徙,她始終擁有一個小抽屜,裡面放一顆木頭陀螺狀的黑色織線,一把早年在紡織廠用過的剪刀,一個帶鈕釦的零錢包,一個裝紙鈔的皮夾,一支泛鏽的手錶,還有一些抄寫電話號碼或人名的紙片。紙片通常是日曆撕下來的,號碼數字歪斜,人名也無規則,有時候是諧音,有時候是類似「瓦斯」「水電」或「叫米」之類的記號,紙片在抽屜裡層擱淺發酵,卻又不敢丟棄,久而久之,紙片泛黃,還添了褐色斑點,紙片記錄的聯絡對象,成為謎。 後來,我將那些紙片謄寫在文具店買來的硬紙板A4大小通訊錄折頁裡,字體要大要工整,書寫的力道要深,每核對一組紙片上的聯絡資料,母親就像掏出心窩口袋裡的舊記憶檔案一般,努力回想與對方熟識的過程,說著說著,成為一段一段破碎迷離的故事。 那通訊錄就擱在電話旁邊,但小抽屜裡仍舊陸續出現日曆撕下來的紙片,累積一段時日與份量之後,再將資料騰寫進通訊錄的框格裡,那些散落的紙片,竟也成為我追蹤母親人際網路的重要線索。 早先幾年,還住在東門路巷底獨棟瓦屋頂平房時,小抽屜就在飯廳菜櫥下層,那菜櫥由兩扇綠紗門和兩個木頭抽屜構成,紗門裡面擱著剩菜剩飯,防蚊蠅卻防不了螞蟻,母親在菜櫥四腳下面墊著小淺碟子,碟子裡頭盛水,螞蟻想要沿著櫃子四腳爬上來覓食,要練就一身泅泳的技術,想必不太容易。 學齡前,我就懂得拿圓板凳墊腳,開菜櫥紗門偷吃東西解饞,煎得香脆的土魠魚,捏成拇指大小尺寸塞進嘴裡,那滋味,跟著童年醃漬成記憶,思念得很。 一直以來,我們是被允許開小抽屜拿零錢的,數額多寡無須明說,隱約成為親子之間的默契,五角、一塊錢、至多不超過十塊錢,頂多也是到東門路上的柑仔店買白雪公主泡泡糖、冬瓜茶、凍凍果或龍眼乾,花費不多,母親不過問,小孩們也自制,一旦需求超過十塊錢,都會跟母親事先報備,應該是買作業簿、交班費或冬令救濟之類的,印象中,沒因為零用錢問題爭執過,總之,想用才拿,不想用,就口袋空空上下學,反正母親在學校幫我們訂了玻璃瓶裝的鮮奶或「養樂多」二選一,書包裡也塞了水壺,那年頭沒有太多的物欲念頭,幾個硬幣銅板就可打發。 國小三年級左右,我們家在衛國街「蕃仔火會社」作廢的廠區裡,買下一塊地,蓋了兩層樓獨棟住家之後,母親的小抽屜,也跟著遷入更大的菜櫥中層左側,靠近腰間的高度,幾乎也在那前後,我發現小抽屜裡,其實有一張神祕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中,穿旗袍唐衫的婦人端坐著,眉毛細細彎彎,黑色油亮長髮挽在腦後,梳成典雅的髻。婦人右手拉著一個小女孩,女孩額頭上方短短瀏海,剪成耳上等齊的娃娃頭,穿著短袖七分褲裝,約莫四歲,小腿滿是蚊虫叮咬的疤痕;右側男孩身材較高,黑衫黑褲,還戴了一頂黑帽子,面容有些憂鬱,看起來像縮小號的共產黨員;左側男孩身材矮一些,穿著白色海軍領衣褲,稍稍側身,似乎有些不耐煩,好像隨時都想拔腿落跑。 四個人都沒有笑容,看起來有些緊張有些嚴肅,應該是相館專業師傅掌鏡的,兩側盆景,還有盆景下方自然垂擺的桌巾,跟人物後方看似斑駁的牆壁,隱約訴說拍照年代的拮据,照相師傅也不逗人笑,鏡頭與人物,都懷著心事。 我經常獨自一人在家時,或趁著母親午睡的空檔,靜靜拉開菜櫥小抽屜,偷偷拿出黑白照片端詳,然後驚恐萬分放回原處,生怕被母親發覺。 之所以驚恐,可能源由於我對死亡的錯覺。 從小,我對父親老家馬沙溝北埔村四合院大廳後方一間狹長暗室,始終恐懼萬分。那大廳供奉神明和祖先牌位,神桌右側有扇門,跨過低低門檻,約莫一個大人手臂撐開的寬度空間,夜裡沒有燈泡,白天陽光亦無法穿透,鎮日陰沈,大廳焚燒的檀香或案上枯凋腐朽的劍蘭黃菊氣味,在那處暗室裡,詭異盤旋,氤氳發酵。 一直以來,我幻想那裡躲著死去的祖先鬼魂。 我不敢靠近那扇門,更不曾探頭往裡瞧,裡面或許散亂堆放雜物,或許空無一物,兒時看鬼片的記憶纏身,電影裡的鬼,多數穿著清朝服飾,又聽長輩說,祖先生長於清朝,哪豈不是鬼? 那時又經常走在台南舊街路騎樓底,突然被成排紙糊人偶嚇得拔腿狂奔,知道那是用來焚燒給往生者在陰間使喚的僕人之後,則更加懼怕,生怕那扁平紙糊人偶跟在身後,跟著回家跟著上床入睡,怎麼得了﹗於是行經那類老店鋪,總刻意繞到對街,眼球盯著腳趾頭,低頭快步走,不敢東張西望。 於是,我懼怕任何穿古裝的人,包括電視播出的平劇,路旁廟宇上演的野台歌仔戲,廟會出巡的七爺八爺,還有民間故事書頁中,含冤死去的林投姐。 那會不會是我始終不敢開口打探那張黑白舊照片的原因?若不是照片泛黃的色澤使然,就是照片主角人物的穿著,尤其是少婦身上那襲唐衫旗袍,和她梳整油亮的髮髻。 那照片靜默默躲在母親的抽屜裡,也躲在我不敢開口驗證的鬼魂臆測中,直到祕密揭曉那日,才知道以往過度的揣想,實在不敬。
1940前後,攝於桃園南嵌寫真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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