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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零之女

幼稚純粹的內心,不曾狐疑過那些存在於棱角之間、不合邏輯的唐突,我不斷用淺薄的理由來說服自己的揣測,母親的確來自大陸,她之所以不識中文,源由於戰亂失學;而她一口流利的台灣話,則是她的故鄉位在同為閩南語系的廈門,跟我出生在崇誨空軍眷村所聽見的外省人口音,當然不同。 隨著年齡增長,許多自以為確切的定義,原來那麼脆弱。 母親的出生地不在福建廈門,而蔣總統要帶領我們反攻大陸的口號,也逐漸成為神話。 就好像我逐漸弄清楚,自己也並非出生於崇誨空軍眷村,只是父親任職的紡織廠宿舍恰好被空軍眷村包圍,如此巧合,讓我們那五間隔牆相依偎的平房,成為眷村裡唯一說閩南話的小聚落。 母親根本不在中國廈門出生,蘆溝橋七七事變不久,外婆挺著肚子,拉著年幼的兩個舅舅,搭船往台灣避難,一個多月之後,在台灣產下母親。 「船很顛,行李在船艙裡滾來滾去……」 當時,母親還在外婆肚子裡,所謂「船很顛,行李在船艙裡滾來滾去」的描述,不應該是透過外婆的肚皮觀察而來的,而是之後聽大人轉述,母親跟廈門之間的關連,硬生生被那段顛簸的航程揮刀砍斷。 以往聽母親述及這段往事,腦海總浮現一個畫面;蘆溝橋畔戰雲密布,懷胎九個多月、即將臨盆的少婦,拖著行李,還拉著兩個小男孩,顛簸蹣跚在橋面上奔跑,天空有戰機掠過,不遠處,中日兩軍開火,槍聲、刺刀、鮮血淋漓…… 那畫面在我腦裡起碼存續了好幾年,之後當然覺得荒唐,蘆溝橋距離廈門那麼遠,外婆怎麼可能在橋上奔跑逃難? 畢竟,想像力太浮濫了。 母親其實在台北出生,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昭和十二年,西元一九三七年,也就是八年抗戰開始的那年。 依照外公的意思,若生男,就取名「榮足」,若生女,則以「惠」字為首命名,但是外婆託人去報戶口,那人不識字,戶政人員從口音判斷,自作主張寫下「榮燭」二字。 母親小抽屜裡的黑白舊照片,於焉解密。
照片中,穿唐衫旗袍的婦人,正是外婆李晚;剪成娃娃頭的女孩,是母親;右側神色憂鬱的男孩,是母親較為年長的哥哥,後來在高雄哈馬星開眼科診所;左側穿白色海軍領衣褲的另一個男孩,則是她另一個哥哥,當兵返鄉不久,因病過世。 那年母親四歲左右,照片在桃園南嵌的寫真相館拍攝,因為外公來信,想要見見孩子的模樣,外婆於是把自己跟小孩都梳整光鮮,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從桃園山裡跋涉到鬧區拍照之後,託人寫信,附上照片,郵寄之後,外公回台的機會,仍舊渺茫。 外公為何不能回台灣? 母親和外婆從來沒給過篤定的答案,只說,戰亂發生時,在中國大陸的台灣人,才可搭船回台灣避難,外婆當時是台灣籍,外公是中國籍,上不了船,就這麼簡單,沒多說什麼。 如此解密,太過粗糙,信賴的線索,仍舊欠缺。 母親的兄弟姊妹散落各地,跟父親家族親戚大約集中於台南縣市的狀況大不相同,自我開始懂得識人以來,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家裡就冒出陌生的阿姨或阿舅,講話有北部腔,或摻雜日文,住台北、高雄、日本、或桃園、廈門。 照片只濃縮了母親家族少部分的角色,圍繞在照片人物之外的兄弟姊妹變成線索飄忽的風景,多年以後,我才約略知道,這些阿姨舅舅與母親之間,有複雜的血緣與非血緣的牽連,倘若不是外婆,這些人也許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對母親家族最初淺的記憶,僅止於蘆溝橋事變造成外婆與外公分離,母親在八歲之前,也就是抗戰勝利之前,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八歲之後,也沒機會再見面,在她生命的最初八個年頭,都在躲空襲警報,躲日本巡察,躲田埂間突然竄出來的發情蕃鴨。 她說,記憶所及的幼時,全靠外婆幫人煮飯洗衣服賺錢撐飽一家子,外婆一邊洗衣,一邊哼著台語歌《心酸酸》,唱著唱著,靜靜啜泣,流下眼淚。 當年與外婆在廈門一別的外公,六年後客死異鄉澳門,終其一生,不曾再踏上台灣的土地,也未曾拉起親生小女兒的手,捏捏她的臉頰,或將她高高抱起。那時匆匆在港口道別時,他交代妻子,若生兒子,就取名「榮足」,若生女兒,則以「惠」字為首命名。 戰亂讓原本以為短暫的離別,變成永遠的訣別,兩個港口之間的航行,成為陰陽相隔的最末一段旅程。 當中國領導人溫家寶吟頌詩人余光中的詩詞,形容鄉愁是那彎淺淺的海峽時,我不知道那鄉愁的比擬,究竟是肺腑之言?還是政治的藉口?那彎淺淺的海峽,在戰亂與政治野心家的仇恨心結撥弄之下,成為無數尋常百姓一輩子無法釋懷的遺憾,那之中,包括我的母親,我的外婆,和我不曾謀面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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