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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潘的朋友

我身旁確實有一群朋友叫做亞瑟潘,他們在愉快享樂的時候,很少想起我,卻在寂寞難過的時候,習慣找我哭訴;或不哭,僅僅嘆息,那嘆息充滿醃漬醬瓜的醍醐鹹味,聽者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吞嚥口水;而有時候,閃閃爍爍,彷彿說著別人的事情,矯飾的口氣裡,早就洩漏自己的情緒。 經常在朋友不能忍受寂寞而掄起電話向我訴苦的當下,忍不住想問,你,是亞瑟潘嗎? 年輕的時候,我討厭這種無法共享樂的悲情,討厭自己變成傾倒垃圾的洞穴,討厭體內變成冷藏秘密的冰窖,我一度拒絕這些叫做亞瑟潘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們總是在最難過的時候才想到我。 一開始,亞瑟潘是男的。 亞瑟潘總是遭遇驚悚的愛情,因為驚悚而刺激萬分,或遇到癡情抑或狠心的女孩,女孩燒炭自殺,女孩墮胎,女孩拂袖而去,女孩在雨中拍打車窗嚎啕大哭,女孩說,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對愛情動心…… 亞瑟潘在電話那頭,我在這頭,我必須隱忍自己的情緒與脾氣,即便那些故事、那些女孩根本與我無關,我甚至很想絕情冷調跟他明講,「上次你也這麼難過啊,後來還不是很猛!」 要說男人可以哭得歇斯底里,抽搐哽咽,可以從對話聲調的濃稠之中,感受鼻涕澎湃的含水量,也唯有這種類型的亞瑟潘才辦得到,以前我可能跟著難過,跟著勸說,用那些愛情小說學來的台詞安撫疼惜他,後來索性不語,靜靜等待所有難過與寂寞像呼吸脈搏一樣,漸漸經過,倒數計時,然後胡亂找些無關緊要的雜事搪塞,亞瑟潘擤完鼻涕之後,會用一句欠揍的結語掛上電話,大意之說,談一場轟轟烈烈而沒有結果的戀愛,真是過癮。 去他的! 後來,叫做亞瑟潘的女人也浮上檯面了,她們更閃爍,更防備,一旦潰堤,歇斯底里與鼻涕含水量,顯然更嚇人。 她們也遇到糟糕的愛情,遇到糟糕的男人,她們可能花一個小時來數落男人,卻用一句欠揍的結語掛上電話,大意之說,即便如此,她還是愛著對方,就算男人愛著另外一個女人。 很多時候,我連一句「去他的!」髒話都懶得罵,我知道這些叫做亞瑟潘的朋友們,只會在最寂寞的時候才想到我。 有些亞瑟潘老了,倦了,少了青春姿色,少了冒險衝勁,不再迷惑於愛情的蠱,可是他們還是在最寂寞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說人生的苦,婚姻的苦,事業的苦,或者,一不小心,或根本是蓄意透露他們在婚姻之外,又多了愛情,甚至,也多了孩子。 有時候我真得不知道應該給亞瑟潘一些當頭棒喝的諍言或責備,或乾脆跟他們一起攪和陶醉,隱約有道德層面的罪惡感,或排山倒海的正義感,但僅僅在他們掛掉電話的前一刻,我會清楚察覺他們看似疑惑卻早已篤定的態度,他們只是想找人訴苦,想得到同情或安慰,可是他們並不會改變主意,他們只想得到支持與讚許,或者我可以溫情送上一句,「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可是天殺的,他們一點都不想「過去」! 老的亞瑟潘並沒有離開,新一代的亞瑟潘接著出現,他們重複所有亞瑟潘曾經做過的事情,照樣在最難過寂寞的時候想到我,他們也訴說危險的愛情,糟糕的戀人,熬不過的難關,彷彿愛情日復一日折騰這些人的EQ與IQ。 有一陣子,我厭倦當亞瑟潘的朋友,因為我自己想當亞瑟潘。 可是,我忍不住在KTV打電話吆喝大家一起來搶歌本;動不動就找人去巴拉卡公路看霧;發現很棒的舞台劇、很冷門的電影、很好吃的陽春麵、很有意思的台北咖啡館,就忍不住打電話給那些亞瑟潘,叫他們加入我的享樂計畫,然後,在最難過的時候,一覺睡過,才忘了可以打電話向他們訴苦。 我跟其中一個重症亞瑟潘說,我確實錯過了可以叨擾他們的絕佳時機,而或者,我根本學不來亞瑟潘的本領,重症亞瑟潘想了幾秒鐘,還拉了另一個顯然也跟我訴過苦的亞瑟潘加入討論,他們回答,問題不在於誰才是亞瑟潘,傾聽的本事並非每個人都有,「而你是我們可以『共患難』的朋友!」 因為迷湯似的推崇,彷彿多了一份使命感,幾次接到亞瑟潘的求救電話,因為極忙碌而不得不匆匆敷衍之後,隨即被猛烈的罪惡感纏身,倘若電話回撥過去,聽見空茫的轉接語音信箱機械聲,便神經質憂心,以為自己辜負了共患難的義氣,害怕他們在最脆弱的時候,因為一通沒有結果的求救訊號,憤而跳樓或上吊,即便事後得知,他們在找不到人訴苦的當下,頂多選擇上廁所大便,或出門狂購物狂吃,雲淡風清的速度與力道,往往跟我想像的差距太大,但也多少鬆了一口氣,順便多了杞人憂天的嘀咕。 我又回到亞瑟潘的朋友指定席,因為我知道,終其一生,我可能都當不成亞瑟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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